那是站在半山腰上的眺望,天空蔚蓝白云朵朵青山掩郁绿水淙淙,还有眼前那一幢幢百年前的老房子,破落凋零之中依旧可以窥见昔日它们不可一世的奢华与富丽。一条石阶山路延伸到山脚的公路,荒草丛生石砖缺残,应该很少人走过了吧。 这里的人说这里是“桥溪国”,没人监管也没人叨扰。片言只语间流露出“与世隔绝”的闲逸,但不免落寞。的确,相比于山脚的下“雁南飞”而言,尽管这里背靠青山环绕绿水,却依旧是那样的冷清和寂寞。
老人说,年轻人都出去了,谁不想看看山外的花花世界啊?
身后是一栋历经百年沧桑的老屋,在夕阳余晖柔光照映下,竟有些苍茫之意。它就是“继善楼”, 它的沧桑,不仅是因为年代久远,更是因为它曾今的鼎盛与如今的寂寞。
“那是长寿窗,长命百岁啊;这叫富贵窗,还有如意窗;你们这些年轻人肯定不懂了……你看,木雕、石雕、砖雕啊,中国四大名雕这儿全都有……”
留守的是一对年过八旬的老夫妇,阿公、阿婆在楼外如数家珍地给我们讲着这幢屋子的历史,布满皱纹的脸上依稀可见当年的风采与荣光。在高大的楼前,阿婆仰着头看着大门上方的那早已退了色的各式雕镂,木轩卷棚、宝瓶花卉,似乎在回忆些什么。我想她也一定和这栋宏伟建筑一样,有着动人的故事,尽管沧桑寂寞,但一定是动人心弦的。
在阿婆热情的引领下,我们走进了这栋屹立在山腰的百年客家大楼。八十多岁的阿婆身子依旧健朗,竟一直走在我们跟前,口中还不停地给我介绍着这栋楼的历史。
“阿公五兄弟,啊公是最小的。那时候,阿公的兄弟在外国赚了大钱就回来建房子啦,整整12万大洋,建了12年啊……清朝的有名太监(实则乃史官惲毓鼎,作者按)送的牌匾,还有从法国巴黎圣母院来的全身镜呢……”阿婆十分健谈,语速也很快,学长的翻译差点都跟不上了。
踏上幽暗的楼梯,脚下的木板发出“吱咯吱咯”的响声,不知那个角落传来隐隐约约不大浓烈的霉臭。绕过狭窄的过道是一排对称的厢房,透过镂空的木窗往里看,几件破旧的木制家具凌乱地散落在房间的几个角落里,应该很久没人打理了吧。房间都上了锁,经过岁月的凋零,那曾经坚固的铁锁在现在看来似乎经不起轻轻的一扭。在学长的提醒下,才看到最边远的房间依旧保存着房子原先的旋转锁,玉石镶嵌的锁柄圆润光滑,不减当年的奢华之气,可想这是多么富豪的一家。
这是一栋中轴对称的横向方形布局的房子,走过后排昏暗的厢房,呈现眼前的是四面屋檐围拢的正四方天井和略显肃穆的正堂大厅,正厅中央的悬梁上“友恭堂”匾额映入眼帘,旁边还有某位官人的题字。那曾经应该是多么的磅礴大气,每一位客人在进到大厅那一刻,不免总会有些震撼感叹。如今金黄色漆也渐渐退去昔日的耀眼光色,昏黄的余晖斜照在匾额上,添了一份苍茫和萧杀。匾额下方的神台两旁是两面对称摆放的镜子,那大概就是阿婆所说的“从法国巴黎圣母院来的全身镜”吧,“无论你靠得多么近,都能看到全身……”。我想当那面来自“巴黎圣母院的全身镜”搬进来的时刻,曾经年轻的阿婆是否激动得拉着爱人的手在镜子前摆出各式各样的姿势呢?正厅两面墙壁上是金黄漆木刻,两排木刻相对而立,如同两块金黄铜镜,向所有来客展示着这一家奢华与富丽。只是富丽的书卷木刻早已在“动荡的年代”摧残得面目全非,就像古老的墙上还残留着那脱落的差不多的时代标语……
站在空空荡荡的厅堂里,环视四周,破落中依然可以窥见昔日那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奢华与富丽。 我想,当它落成的那一刻,当来自各方的精品装饰嵌进这幢楼的那一刻起,在左邻右里的钦羡目光和亲朋好友的赞誉祝福下,它的主人会是多么的自得?当还是孩子的他们住进他们新房的那时起,心情会是多么的激奋和奔腾呢?这一切早已成为回忆,而如今只剩人去楼空的孤独与守候。年轻的生命是那样的金碧辉煌光芒绽放,谁不为你着迷抓狂呢?
多少人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可是谁能承受世事无情的变迁呢?
从天井看下去,阿公抽着水烟,阿婆在旁边佝偻着身子吹点着快要熄灭的灶火,那是由两条黑砖架起的小灶,海碗大小的锅早已是被压成了扁圆,凹凹凸凸地被烈火灼烧后皮肤冒起的水泡…….星星灶火跳跃在浓郁的幽暗之中,袅袅炊烟为他们披上一层薄薄的轻纱。没有金碧辉煌的殿堂,没有令人钦羡的荣光,没有过多雕琢与粉饰,如此简单的生活却唯美地让人泪流满面……
岁月带走的只是容颜,灵魂依然激动人心。听者谁不动容?
从“继善楼”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望着那掩郁半山渐渐没入夜幕的轮廓,心里掠过一阵暖流,默默唱起那首美丽的歌谣——当你老了,白发飘飘/睡腮微沉地静坐在暖坑上时/那就翻开那本脱页日记静静地追思/梦回那少时的温柔而忧伤的眼神……

